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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悲剧

2017-08-27 01:14 作者:ice岩  | 25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说起闲散,谁能比得上我,整日堆在沙发里。打从学校里毕业,我就再也没和谁联系过,似乎家门就是开启世界的大门,而我一直在大门外,从未想过去打开。

很多以前的朋友知道我回来了,纷纷打来骚扰电话。一开始我还有一句每一句的跟他们闲扯,后来烦了,腻了,索性不接。很快,在屡试不爽的情况下,大家都放弃了。爸妈劝我多出去走走,天天待在家里就要发霉了。可我就是不想出去,不想见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不想见路边的建筑成群结队。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倦和不悦,再浓的妆都遮掩不了他们对生活的不满。与其看他们的脸色,不如找本书来打发时间。

终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她叫蒋一航,是个典型的东方美女,眉毛细长,眼睛细长,鼻子的线条高傲且柔和,正下方长着一张薄嘴唇,要不是肤色偏暗,恐怕连当红明星都比不过她的容颜。她像小时候一样,使劲捶打那扇可怜的窗,此时正歪在床上准备小睡的我,神经质跳了起来。

“别敲了,我马上开门。”

一开门,蒋一航就跑去沙发上坐下,然后吃起茶几上摆放的杏仁。那样子,丝毫不把这当成别人家,可我都习惯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吃完杏仁,她开始抱怨我回来连声招呼都不打,一连串的词从她嘴里冒出,就像泉水中涌出的泡泡,抓住这个,忘了那个。半天我都没听进去多少,只是一个劲的傻笑。后来,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要约我一起去山上玩几天。

“我就不去了。”

她坐到我跟前,一个劲的摇晃我的胳膊,然后满眼期待的说:“去嘛,去嘛,我就约了几个朋友,大家一起聚聚。又不花钱,住在我奶奶家,还安全,阿姨都答应了。”

“你跟我妈说了?”

她歪头一笑。我突然觉得我被算计了,顿时眼前一黑。

出发前一天,我被蒋一航拉去买衣服,做头发,真不知道,去山上玩还怎么的大费周章。一整天下来,我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第二天,差点不能下床。

似乎坐了很长时间的车,傍晚才到。

这个山不算高,但山上长满了桃树、柳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花野草。此时正值夏秋交替季节,植被繁茂,鸟虫极其活跃。走在山路上,凉气从四周扑面而来,格外清爽。刹那间,我觉得这次出来值了,可当我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蒋一航偷偷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差点没晕过去。

“你还记得小学时候的天才张文星么,他也在。”

一听到张文星这三个字,我的心就“扑通”跳得厉害。我立马拉住蒋一航的胳膊说:“我不去了,我要回家。”说完,我就疯了般的往山下跑。

蒋一航忙追上来,她不明白我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激烈。

很小的时候,我和张文星曾在一个班,后来没多久,他就跳级了。但那两学年,是我成绩最好的两年,一直稳居班级第一,为的就是能引起他的注意。这件事我谁都没讲,一个人埋在心里。后来上了初中,每次都会有意无意的路过他的班级,偶尔碰上几次,但从没打过招呼。高中的时候,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也离开了小镇,直到大学,我都没有谈恋爱,因为心里住了一个人,已经装不下其他人。我从来不说,为什么我会拒绝很多追求者,因为这说起来会显得我很傻。

很多年不见,我既想见到他,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又害怕见到他,害怕在他面前会不知道如何是好,害怕他依旧高昂着头,将我当成路人。

正在我往下跑的时候,身后传来蒋一航的喊叫:“赵妍,张文星他们下来接我们了。”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生气和不解,我也能感受到背后即将出现的两个身影,我也知道脚下有很多石头,但我还是绊倒了。我低着头,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然后被蒋一航护送到奶奶家,贴上了创可贴。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同学孟子然,和咱们一个地方的,特意来找我玩。旁边是他的好朋友张文星,说起来特巧,咱四个小学、初中都一个学校的。可惜不一个班,不然早就认识了。”蒋一航指着两人介绍,然后她笑着望像张文星说:“但张天才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最后她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这是我闺蜜,赵妍。”

我坐在凳子上,听着蒋一航的介绍,一直低着头。

“赵妍,我认识,我们一个班过。”

听到这句话,我猛的抬头,发现六只眼睛都集中在我身上,忙又低下头。就在刚才那的匆匆一瞥,我发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变高了,变瘦了,头发也长了些,只是那眼睛里的睿智和嘴唇上的高傲都没变,还是那么引人注目。他记得我,这不太可能,毕竟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也许他真的是记忆力惊人,什么都过目不忘。这么多年不见,想不到我在他面前还是这么胆怯。

蒋一航的奶奶已经年迈,但见了孙女和她的朋友来开心极了,不停的忙里忙外。懂事的我们自然帮忙分担些家务,午餐的时候,蒋一航还大展身手,做出了两道大家都点赞的菜。我什么都不会,就连做的番茄炒鸡蛋都咸得吃不下去。我自恨为什么不跟妈妈多学点,到用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看着蒋一航在孟子然和张文星之间谈笑风生,我很羡慕,但我的确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这样就不会有人关注到我,我可以稍微自在些。

午餐结束,大家准备去山顶转转,顺便摘回来些野杏和樱桃。

山路不陡,但路上都是些石子,若不是穿着运动鞋,早就该悬在半路上了。七八月的时候,正是万物达到鼎盛的时候,路边的野杏子都十分熟了,像一个个红色水晶球挂在树梢,经穿过叶子缝隙间的太阳光一照,晶莹剔透,诱人极了。

说实话,我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些东西上,我的余光只留给了我左前方的张文星。

他很少笑,也很少表达自己的看法,只是礼貌的随声应和着蒋一航的话。他走起路来还是那么奇怪,拖着脚下的鞋子,似乎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他会随性的四处乱看,眼睛好像一枝画笔,将这些花草都画进心里。

我一直都没注意到蒋一航脚上穿的不是运动鞋,因为她带来的衣服里没几件可以配运动鞋,为了美,她固执的选了双凉鞋。走到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终于,她支撑不住了。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兴致,她打算自己一个人回去,但孟子然不放心,便要扶着她下山。我本来是跟着他们的,但看到蒋一航充满歉意的眼神,我乖乖的留下了。

于是,就只剩下我和张文星两个人。

过了很久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鼓起勇气,准备打破僵局。

“你在哪上的大学?”

张文星看了眼我,说:“青田。”

青田?怎么没听说过,但他能去的学校一定是超级好的学校。

“青田在哪?”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哦。”

好像能聊的话题也就这么点了,这条到顶的路能偷听到的话应该也就这么点了。它应该觉得不尽兴,所以生气的在自己身上增加了石头的数量。

我光顾着听鞋子和枯枝石子传来的摩擦声,没注意到一条无敌树枝横在半道,等我发现的时候,脸已经被狠狠的抽了。还好,没破相,只是蹭了点皮。

“我以为你看到了。”从张文星口中,我听出了一丝嘲笑。

到山顶的时候,我的体力已经透支,于是坐在地上不愿起来。张文星似乎看出了我的疲倦,便也席地而坐。从山上,能看到小镇的一角。此时的小镇在我眼中,就像一个安睡在摇篮里的婴孩,头顶有太阳的温暖,身边有溪流的滋润,外加一些悠闲的人们。若是能看上一段时间,一定可以治愈很多人的失眠症。

“山脚的小镇,于翠叶里安眠

明媚的阳光,断成万根弦

一点,一点,小心弹

手不动,脚不颤

切莫给这和谐画面,添乱”我情不自禁的吟出口。

“不错,很应景。”

听到他的夸奖,我很得意。

“你小时候就喜欢写,没想到现在依旧那么喜欢。”

我这个人,人际交往能力差,什么话都不说,全藏在心里,自然有许多的小情绪小心思,所以常常会写点东西抒发一下。有些好的就选出来发表在报纸杂志上,一些随笔就登在一个公众号上。小时候参加过很多作文比赛,都得了大奖,在全校面前亮过相。大学时,一些舍友都觉得我未来定是个著名作家。可我从没觉得我在写作上有多少天分。

“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我会记住一些人,里面有你。”

“该不会是小时候我总和你抢第一,你生气,所以记忆深刻吧。”

“一部分原因。”

不知道我该不该高兴,因为我的一些www.ms58.com随笔里,故事情节太露骨,很容易和人对号入座。

等我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露出一些暗色。蒋一航躺在床上,一双脚挂了很多处彩。孟子然坐在一边拿着手机玩游戏,无聊的虫子密密麻麻的爬在他们身上,相比他们,我还是很满意和张文星的这段独处时光,至少我知道,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法和人交流,虽然我们之间的对话不多。

第二天一早,蒋一航就拿出了四套初中的校服。大家都不知道她在搞什么,但看到了校服,很是欣喜。蒋一航就是这样的人,和她在一起,总是充满了惊喜。

“我听说,明天这附近有个大型的学生聚会,咱们就穿上这校服,凑近去玩玩,怎样?”

孟子然一口答应,张文星也点了头,我犹豫了半天,也答应了。获得大家的一致支持,蒋一航高兴极了。孟子然似乎很期待这场聚会,还没混进学生堆,他就已经变得幼稚起来。午饭时分,孟子然边吃边跳,不小心将一碗番茄酱全泼到一旁凳子上的校服上面。蒋一航一见,瘸着脚追着他打,后来大家决定拿上洗衣液和盆效仿古时去后山上的小溪边洗。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们几个早早弄完,最后全在等我。不知为何,见到这些校服,我脑海里尽是以前的回忆,手底下自然满很多。眼看太阳就快下山,我的衣服还没拧干。张文星过来帮忙,后来蒋一航也凑了过来,大家嬉笑着,都使出吃奶的劲,把衣服拧成了一条绳。看着那扭曲的校服,我都有点心疼。

这的确是一场大型的学生聚会,里面尽是本镇的中小学生,大家穿着各校的校服,扎堆烧烤。有些已经支起了帐篷,有的则拿着滑板在一边泥地里滑翔。很多都因为技术不好,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浑身弄得脏兮兮,被其他人嫌弃。张文星的技术很高超,看起来就是经常冲浪的人,在里面不仅一滴泥不粘,而且每次从高处滑下,都变换着花样,引来一边女生的阵阵尖叫。蒋一航则跑去和那些cosplay的人说说笑笑,一起摆pose。这样看来,只有孟子然最不正常,竟然去和比他小六七岁的人摔跤,还连连落败,引来阵阵唏嘘声。

而我则选了个安静的位子,坐着烤东西,远远关注人群里的他。

后来,大家都围着火堆开始跳舞,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

“赵妍,快走。”

我摇了摇头,一脸生无可恋。因为我实在不喜欢这样的集体运动,我还是乖乖的烤我的东西吧。

烤着烤着,灵感就来了,于是成诗一首:

一片肉,伏在铁架上

静等

一个人,立在铁架旁

静等

小风一吹,木炭下有了动静

灵活的小脑袋,

悄悄儿的,探了出来

先是胆颤的蓝,后是试探的黄

最终成了大摇大摆、不可一世的红!

它,吸尽木炭的精华,

从腐朽中来,往极乐中去

它,知晓生命的沉重,

用光焰证明,活着的焦灼与痛苦

它神圣、伟岸,成为人的供奉!

肉看呆了,人看呆了

飘出的烧焦味,浓烈得勾出了所以人的欲望

肥肉里的精油,一滴一滴,正中它跳动的心脏

此时的它,也呆了

不顾神圣的形象,不顾崇高的向往

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贪婪的舔食铁栏上的肉

一舌头,舔得肥肉伤痕累累

一舌头,舔得空气里浓烟密布

一舌头,也舔醒了一旁呆住的人

“大胆贼火,竟敢来抢我的肉!”

“你奈我何?”

看到它那副痞贱模样,我果断拿来蒲扇

“你敢!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圣火!”

“无论你多神圣,犯了错,就该受惩!”

我扇,用力的煽,拼劲全力的煽

汇集大地精华,吸取日月灵气

将神力集中在右手臂,代表正义,使劲一扇!

我要熄了它,熄了这贼,熄了这曾经的神圣!

“求求你,快住手。”

一回头,烧焦的肉虚弱的躺在铁栏上

“它害你成这样,你还求情?”

“我这样,如今,也只它肯吃了。”

愚蠢的肉,愚昧的肉,没有骨气,没有未来的肉!

“咱们去走走吧。”

正当我想得入神,突然被一句话拉了出来。张文星没去跳舞,似乎他也很厌烦和人一起运动。

这片湿地两侧是一片树林,林子里到处弯弯曲曲的小路,路边有造型独特的椅子,似乎是专门为大型聚会设计的。我能说,这是我和张文星的第二次单独相处么。没了第一次的胆怯,虽然手脚依旧不十分自然,但至少看起来不奇怪了。

我侧耳倾听他的呼吸,仔细嗅着他身上的香气,觉得身上的每一个毛孔的炸开了,只要风吹草动,都可以唤醒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学时候,我曾想过自杀。”

似乎在这样一个静谧的,远离喧嚣的夜晚,张文星才肯流露真情。

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现在想想,当时真傻。我真的变了很多。”

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能肯定,他一定过得很艰难。短短的两句话,就让我的心捆上了挣脱不掉的缰绳,越栓越紧。

“我希望你好。”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肚子里一堆话不知从何说起,最后集中了这五个字上,希望他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谢谢。”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亮,似乎是有人在天上窥视。

“你说,此时是不是正有人在天空之外窥视我们,这些星星就是他们戳的洞?”

“会窥视些什么。”

“人睡觉时的丑态、夜猫子的黑眼圈和路边的酒鬼,又或者是原野上的灯光。”

“似乎会这样。”

“假如地球只是他们摆在案上玩具而已,宇宙只是他们组合的模型而已,那我们岂不什么都不是了。”

“至少人和人之间,会是一些什么。”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含糊的光。这种眼神,我从未见他有过,不是睿智,不是轻蔑,而是有些温柔的欣赏的光。

好像突然间,我和他的距离拉近了。

当我们从林子里回来的时候,我竟有丝不愿走出这里,故意放慢脚步,走在他身后。我很庆幸,这次能出来,能和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并肩谈心。

突然,背后一阵风刮过,一双手紧紧钳制住我的脖子,我被按到了一棵树上。张文星也被人控制住了。

我眼前的这个人一身黑衣,嘴上蒙着口罩,但他的眼睛却极其吓人,不停的冒出凶光。

“你们是谁?”

“张文星,趁早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没耐心和你纠缠。”

“东西别想,我已经毁了。”

“哦,是么?”眼前的黑衣人眉头一皱,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然后阴险的说:“那留她就没什么用了。”

我能感受到刀刃在我脖子上越来越近,哪怕再多一分一毫,我的脖子一定会流血的。我紧张极了,害怕自己脆弱的生命就此葬送,但我又不敢大声吼叫,我知道在被人控制的时候,这样做只会激怒对方。我要疯了,浑身都在抖,鼻孔里也冒出了些不知名的液体。

这时,林子外响起了警铃,黑衣人在树上划拉了几下,说:“小姑娘,你已经被我们盯上了,三天后,大西门河边,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话音刚落,三个黑衣人就消失了。

我终于能喘气了,脖子上依旧是火辣辣的疼。

树上划拉出一个“十”字,我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张文星过来将我扶起,用手机的屏幕照看一番,然后才放心。当我看到他手机上出现的软件时,我明白了,原来这些警察都是他叫来的,幸好他机智,不然小命不保。不过能这么谨慎,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他们这些人是谁呀?”

“他们想要一样东西,是我最新研制出的一种合成菌。对人体的杀伤力很大,我一直没给,他们却想尽一切方法要得到合成方法。”

“那没人能保护你么?”

张文星苦笑,然后说:“你明天就回家,不用理睬他们刚才的话,要是出门,千万小心。他们一定误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了。”

本来受了些威胁并没什么,只是他最后的一句话让我心情彻底崩溃。“他们一定误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了。”是呀,我并不是你的什么人,所以你不用在意我的死活,所以你让我回家,不再见我。可见,我依旧在你心中没有一丝地位,即使我愿意为你冒险,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一切,你都不会在心里给我一个位置,让我成为你的什么人。

眼睛红了,眼泪出来了,委屈的模样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回到家,我比先前更加懒惰,连煮好的米粒都懒得嚼,只喝豆浆机打出的米糊。厕所也懒得去,若不是实在憋得不行,我的脚都不想着地。果然,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一个人,再怎么思念一个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就算上天再怎么垂青我,再怎么制造那些神奇的机会,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肠子断了,心碎了,那又能怎样,他还是不喜欢你,你还是一个人默默喜欢着人家。

三天过去了,黑衣人约定的时间过去了,我呆在家里,什么也没发生,但我倒希望能发生些什么,即使很危险,我也愿意再次见到张文星。

十天转眼而逝,山顶时和树林中的闲谈不断的在我眼前闪,像魔鬼一般,牢牢将我攥在手心。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恨自己怎么能这么卑微软弱。我开始后悔当时答应蒋一航,我后悔回来,甚至后悔遇到他。

在妈妈的怒喝下,我终于洗脸出门。

手里拿着钱,去商店里买酱油。好久都没见过太阳了,实在刺眼。奇怪,路边的小商贩怎么都不见了,还有那些高大的建筑,此时都变得低矮,好像我一跳,就能跳上去似的。我摇摇晃晃,开怀大笑,回来的时候,手里的酱油几次都差点掉在地上。

在街道的转角,我被人将嘴捂住,蒙上眼睛,抬进车里。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看来他们在我家附近蹲守了很久。我坐在颠簸的车里,竟没反抗。奇怪,难道我已经没了生的希望?难道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消失找了一个不可抗拒的借口?

被捂着眼睛,但我可以感受得出,我坐的地方是一个仓库。一到晚上,老鼠都钻了出来,在我腿边跑来跑去,“唧唧”的叫声可爱极了。还有很大的蚊子,不停的在我身边“嗡嗡”的响,好像和我关系多好,非要来看我的笑话。阴冷潮湿是这里的特点,本来关节就不好的我,如今实在难受。他们给的饭都是残羹冷炙,仅仅能维持生命。胃一直在疼,似乎身体内有炎症,感觉自己发了高烧。呼吸的虚弱像烟头冒出的烟,虚虚晃晃,一点动静就能断。我颓废的坐在地上,丝毫不去考虑如何逃出去,脑海中空荡荡的,好想下一秒就死去,不要再这么痛苦的活着。可上天给了我痛苦的身子,痛苦的心,却迟迟不给我那最后一击。

身边转悠的几个男子谈论着不堪的话,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这一生过得是多么的不堪。

很久之后,我刚被灌了些冷汤,就被人架到百米外的一片空地。此刻应该是正午,太阳火辣辣的照着我。手臂上和脖子上的伤此刻立即疼了起来,好像太阳把我身上的细菌杀了不少,导致我现在起码有了知觉。

“他妈的,这小子连自己的爸妈都不管,倒对这个小妞挺上心。”

“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我就说,连警察局都不敢管咱们,他一个小毛孩还敢和咱们斗,迟早得投降!”

“要不是老板的孙女看上了这小子,他早没命了!”

他们每说一句话,强烈的烟味和口臭味就扑面而来,闻起来恶心极了。我甚至想拼尽最后的力气撞向他们,可我根本使不出一丝气力。

很快,又来了几个人,我的眼罩被人摘下了。

眼前的这个人六七十岁左右,身材肥胖,一头白发,脸上挂着一副墨镜,脖子里戴着一大串珍珠。不得不说,光看这副打扮,就知道是一个没内涵,败坏在钱眼里的人。老者身边站着一个窈窕美女,青春的气息直面扑来,大约和自己年纪相仿,但一身名牌,容貌出众,却又是自己不能比的。

女子走到我身边,围着我转了一圈,一脸嫌弃的说:“就她?你们没搞错吧!”

一个黑衣男子忙答话:“没错,小姐。”

女子腻歪到老者身上,说:“爷爷,我哪一点比她差了,张文星怎么都不正眼瞧我一眼。”

老者拍拍孙女的背,一脸疼惜。

倘若我还有力气说话,我一定会回口,就你,哪都比我差,若是我得不到张文星的爱,那你肯定是连一粒沙子的希望都没有。不知我哪来的自信,明明他说过,自己不是他的什么人,但在这些世俗的黑暗势力面前,我还是昂起了头。

很快,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了,他走起路来拖拖拉拉,骨子里却自带一股傲气。他灿亮的皮肤在太阳底下美得彻底,那双澄澈智慧的眼睛,那时时上翘的嘴角,都在我的梦里出现过不下一千遍。的确,他走到哪,人们都很难移开目光。并不是说他美得不可方物,只是他身上的一种气质,着实吸引人。

对于我,他是光,是灌溉我干涸心灵的泉。

可这光,这泉,却不属于我。我渴望他,他却不渴望我。我心里满是他,他的心里却放不下我。看到他,我的心颤抖着。不知是不是疼,是不是酸,是不是失落后的苦涩。

我想闭上眼,却拉不下眼皮。

他越来越近,我几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他随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望着坐在我后面的老者和他的孙女。

“东西我拿来了,人放了。”

这声音很坚定,很有磁性。

“小伙子,你可没少吃苦,确定就这么的把东西交出来了?”

女子听到张文星的话,立马趴在爷爷的膝盖上哭:“爷爷,我恨他!他竟然为了这个人妥协!”

张文星将东西拿在手上,说:“东西给你,人先放。”

老者手指一点,我的支架们就撤了。留下我这一滩松软的肉摇摇晃晃。就在我快倒地的时候,张文星扶住了我。

上面顿时传来女子疯狂的尖叫。女子实在忍不住,跑下来狠狠扇了张文星一巴掌,然后跑了。

“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只要你跟着我,我保证你衣食无忧。还有我孙女,你也看到了,她很喜欢你,只要你和她结婚,我的财产将来就都是你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着呢。”

张文星将手中的本子搁在地上,一个黑衣人上前拿走递给老者。

“东西你已经拿到了,我把人带走了。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老者看了手中的笔记本,确定是真的,然后就叫人放行。

“孩子,我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

等我走出那个大工厂的时候,我的确坚持不住了。

当我再次醒来,正躺在病床上,输着液。旁边的张文星坐在凳子上,望着窗外。

“张文星。”声音从我的嗓子里发出,似乎并不发自我,沙哑得像是从来没见过水一般。

他坐了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

“东西你真给他了?”

“给他了。”

“那会不会害很多人?”

“会。”

“那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相信我,我一定会研制出杀死合成菌的办法!”

“我相信你。”

当我得知我才被绑了一天一夜之后,我几乎难以想象,当时我简直度日如年,根本没有生的念头。觉得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耐,恨不得立马死去。可当我躺在病床上,眼前是日思夜想的面孔,顿时觉得一切不幸都离我远去。

“对不起。”

听到他这三个字,我哽咽了。我并不是想要他的道歉,他应该知道的。

“你为什么会为了我......”我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响起爸妈紧张的说话声。

张文星立马闪出病房,再也没出现。我还记得他走出病房时猛的回过一次头,那双眼睛里有话,但我不知他到底在表达什么。是让我相信他,还是让我原谅他,是让我忘了他,还是要我永远记住他。此时,我的鼻子、嗓子、眼睛还有心,都是酸涩的。

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最年轻的生物领域的科学家,一直以来都独自研究,很多成果都在权威杂志上发表,也获得很多的专利。但唯独这个合成菌,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却给他带来了很多困扰。他被人奉为传奇,被很多媒体报道。但从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过他。他的住址不停的换,他的生活轨迹很没规律。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孤独的,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写在脸上,什么都要争第一的男孩。

秋天很快过去,冬天也快要来临。对于刚刚毕业的我来说,未来该何去何从还说不定。每当我想起张文星对我说“我会想办法,相信我。”我心里就热血沸腾。我决定考研究生,也成为一个可以为这个世界做点贡献的高端人才。

当爸妈得知我这个想法,都很支持。

于是,我便开始了艰辛的考研之路。很多时候,我坐不住了,就趴在桌子上回想假期时的经历。眼角的泪时时提醒我,我心里住了一个人,住了一个念想,他是我拼尽全力都想追上的人,我怎么能不努力?

果然,我是一个读书的料子,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学校。当我走进新鲜的校园,看着新鲜的面孔,我笑了。

转眼间,三年过去。我已经开始在一个新的城市实习工作。对于我来说,努力的挣钱,偿还爸妈的恩情是我最大的期许。至于什么儿女私情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很多时候,看到眼前的人成双成对,我也羡慕过。但我都习惯了,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

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您好。”

“赵妍,我是张文星。”

“怎么是你?”

“我已经研制出消灭合成菌的方法了。”

“真的么,恭喜。”

“他们建设合成菌的工厂刚刚完工,我就找到了方法,这样一来,我心里的执念也彻底放下了。赵妍,你来找我吧,我快不行了。”

当我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心里像被电击中一般。

“你在哪,我立马过去。”

我定了飞机票,连夜从一座城市赶去另一座城市,找到张文星所说的位置。

这是一套出租公寓,门口站着保安。

当我被领到张文星的房门口的时候,我竟有丝退却。他怎么了?是病了,还是怎么了。我进去碰到他倒在地上,我该怎么办。

“进来吧。”

我被让到沙发上,手里握着他递过来的水杯。

他更瘦了,脸色苍白,眼窝深深的陷了进去,他交叉着两双发黑的手,然后微笑的看着我。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不,我中毒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

“无药可救。”

听到这里,我想立马上去抱住他,安慰他,并告诉他,我不想失去他。可我还是控制住我自己,呆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因为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我没有资格去触摸他。

“还有多长时间?”

“一年。不,应该是半年。”

“张文星。”我喊了声他的名字,这三个字里充满了我对他所有的念想。

“赵妍,谢谢你。”

我的情绪把控不住,泪水一个劲儿的往下流。但我没发出一丝声音,我安静的流泪,看着他在我眼睛中变得模糊。这个我伸手就能触碰的人,这个我永远不敢去触碰的人。

“倘若我认识一些精灵和巫师,我一定让他们来救你。”我哭着哭着笑了起来。

他听到我这话,也笑了。

似乎死亡这两个字很快就被遗忘,似乎生命在这里得到了更长足的发展。

“这段时间,你想做些什么?”

他嘴角微翘,说:“想随心走。”

“你的心在哪?”

“在眼前。”

我愣住了,眼前,莫不是指我?不,一定不是我,一定是他眼下的别的什么东西。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

“我能邀请你去我工作的城市里住几天么?”不知为何,我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我怎么能自私到让他来和我一起住呢。

“当然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凭我们这关系,你会不答应呢!”

“我们什么关系?”

我被问住了,忙说:“兴许只是朋友关系。”

他抚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恋人关系。”

他这是在干什么?难道病糊涂了?这是在表白么,不,难道是恶作剧,肯定是恶作剧。但他的眼睛,这么的真诚,不像是假的。难道他喜欢我?我的心顿时跳得厉害,恐怕振幅再大一点,都能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大口呼吸,安静的等待着什么。

他看了眼我红到脖子根的脸,然后将我揽入他的怀里。

好温暖,好舒服,一种神奇的气味充斥在我周身,我觉得自己像陷进了柔软香甜的棉花糖中,难以自拔。我相信,再过一会,我一定可以甜蜜的睡着,一定可以安稳的,忘记一切的在他怀里睡着。好像我十几年来的思念一瞬间全都返还给了我,一下子我承受得太多,有点难以消化。

“我爱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爱你,一直到现在。”我小声说。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声音从他的胸腔发出:“我知道。”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似乎稍微慢一点都会要了它的命。张文星搬来我工作的城市,看过我工作的环境,和我一起有了情侣们约会时的浪漫回忆。那段日子,我就像被天使呵护着,日子过得很有弹性。如果说我的生命到现在就停止了,那么那段日子一定是我此生最幸福最美好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张文星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他又消失了,宾馆已经退宿,熟悉的地方又没有他的影子,电话打不通,他再次人间蒸发。可我并不着急,我希望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会像先前那样给我惊喜,告诉我,他的毒解了,他可以长久的活在世间。我会等他,像先前那样一直等他。

等呀等,我写出了三本书,升职到高级主管,身边的人也都纷纷有了孩子,依旧没有他的消息。

一天中午,我收到一封信。

赵妍:

我是文星,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早已不在人世。

我不希望你看到我死去的样子。我回家了,回到那个充满记忆的小镇。对不起,我负了你,像我负了所有人一样的负了你。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但我没办法。当他们得知我研制出了抑制合成菌的方法并公之于众了的时候,他们强行在我身体里注射了三种慢性毒素。我早知该命不久矣,却还是忍不住见了你,给了你希望,却再次让你失望。

我清楚的记得我们在同一时空时的每一件事。

小时候,有次我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看到你和你的朋友悬在路边草坪里的桥上畅谈,我冲你喊了句“傻子”。当时你的表情在我看来可笑极了。

有次下大雨,我们俩提前交卷站在过道里等爸妈来送伞,我问过你为什么学习这么好,你没理我。

后来我跳了级,并成了学校里的升旗手,在你竞选大队委的时候故意插了一手,对你的票数把控的格外严格,没想到你还是当上了大队委。不得不说,当时你的演讲很精彩,但我还是看不过去。

英语竞赛前夕,你和同学去找老师修改作文,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本以为是同学,学电视里仆人模样站在门口让道,却一眼瞧见是我,那副尴尬的表情一直记在我心里。

再后来,你我上了初中、高中,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远远的看一眼,依旧不说话。

我们都上了大学,有了自己喜欢的方向,要不是那次山上的碰面,很难想象,这一切该怎么画上句点。

很抱歉,你认识我之后,就没有真正开心过。反而每次都面临危险。希望你能原谅我。我并不想你受到伤害。

我这里有一笔专门留给你的存款,你拿去,移民到别的国家吧。我实在不放心你在中国。希望你能平安的度过快乐的一声。

最后,我想说,赵妍,认识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忘了我,忘了世上曾经有我这个人,全身心的投入到新生活中去,带上我的祝福,永远的快乐下去。

当我看完这封信,我是跪在地上的。我没想到,小时候的一切,他都记得。零零星星,少得可怜的记忆,他丁点不差。为什么我没发现,倘若我早些发现,倘若我能主动一些,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过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幸福?

今天,眼泪对于我来说已经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我呼出的没一口气,都充斥着难以排解的郁闷和忧伤。

他走了,我从小到大的希冀走了。我生活的信念像危楼一般,刹那间倒塌。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没了生气。

我早就该离开,在那次绑架中离开。为什么我还要经历这后面的一切,给了我希望,给了我真相,让我痛彻心扉,让我后悔得断了肠子。为什么?命运待我如此不公平。我能写出很多诗,我能寄托无限的对张文星的思念,可他再也不能回来,他早已离去,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一个人没有希望的活着,还不如早点死去。

我将张文星给我的钱留给了爱我的爸妈,还清他们的恩情。我从新将以前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为他洒完该洒的泪,然后孤独的,绝望的走入一谭深黑的水。

倘若能有来世,我一定会牢牢抓住他。

说起闲散,谁能比得上我,整日堆在沙发里。打从学校里毕业,我就再也没和谁联系过,似乎家门就是开启世界的大门,而我一直在大门外,从未想过去打开。

很多以前的朋友知道我回来了,纷纷打来骚扰电话。一开始我还有一句每一句的跟他们闲扯,后来烦了,腻了,索性不接。很快,在屡试不爽的情况下,大家都放弃了。爸妈劝我多出去走走,天天待在家里就要发霉了。可我就是不想出去,不想见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不想见路边的建筑成群结队。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倦和不悦,再浓的妆都遮掩不了他们对生活的不满。与其看他们的脸色,不如找本书来打发时间。

终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她叫蒋一航,是个典型的东方美女,眉毛细长,眼睛细长,鼻子的线条高傲且柔和,正下方长着一张薄嘴唇,要不是肤色偏暗,恐怕连当红明星都比不过她的容颜。她像小时候一样,使劲捶打那扇可怜的窗,此时正歪在床上准备小睡的我,神经质跳了起来。

“别敲了,我马上开门。”

一开门,蒋一航就跑去沙发上坐下,然后吃起茶几上摆放的杏仁。那样子,丝毫不把这当成别人家,可我都习惯了。

吃完杏仁,她开始抱怨我回来连声招呼都不打,一连串的词从她嘴里冒出,就像泉水中涌出的泡泡,抓住这个,忘了那个。半天我都没听进去多少,只是一个劲的傻笑。后来,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要约我一起去山上玩几天。

“我就不去了。”

她坐到我跟前,一个劲的摇晃我的胳膊,然后满眼期待的说:“去嘛,去嘛,我就约了几个朋友,大家一起聚聚。又不花钱,住在我奶奶家,还安全,阿姨都答应了。”

“你跟我妈说了?”

她歪头一笑。我突然觉得我被算计了,顿时眼前一黑。

出发前一天,我被蒋一航拉去买衣服,做头发,真不知道,去山上玩还怎么的大费周章。一整天下来,我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第二天,差点不能下床。

似乎坐了很长时间的车,傍晚才到。

这个山不算高,但山上长满了桃树、柳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花野草。此时正值夏秋交替季节,植被繁茂,鸟虫极其活跃。走在山路上,凉气从四周扑面而来,格外清爽。刹那间,我觉得这次出来值了,可当我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蒋一航偷偷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差点没晕过去。

“你还记得小学时候的天才张文星么,他也在。”

一听到张文星这三个字,我的心就“扑通”跳得厉害。我立马拉住蒋一航的胳膊说:“我不去了,我要回家。”说完,我就疯了般的往山下跑。

蒋一航忙追上来,她不明白我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激烈。

很小的时候,我和张文星曾在一个班,后来没多久,他就跳级了。但那两学年,是我成绩最好的两年,一直稳居班级第一,为的就是能引起他的注意。这件事我谁都没讲,一个人埋在心里。后来上了初中,每次都会有意无意的路过他的班级,偶尔碰上几次,但从没打过招呼。高中的时候,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也离开了小镇,直到大学,我都没有谈恋爱,因为心里住了一个人,已经装不下其他人。我从来不说,为什么我会拒绝很多追求者,因为这说起来会显得我很傻。

很多年不见,我既想见到他,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又害怕见到他,害怕在他面前会不知道如何是好,害怕他依旧高昂着头,将我当成路人。

正在我往下跑的时候,身后传来蒋一航的喊叫:“赵妍,张文星他们下来接我们了。”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生气和不解,我也能感受到背后即将出现的两个身影,我也知道脚下有很多石头,但我还是绊倒了。我低着头,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然后被蒋一航护送到奶奶家,贴上了创可贴。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同学孟子然,和咱们一个地方的,特意来找我玩。旁边是他的好朋友张文星,说起来特巧,咱四个小学、初中都一个学校的。可惜不一个班,不然早就认识了。”蒋一航指着两人介绍,然后她笑着望像张文星说:“但张天才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最后她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这是我闺蜜,赵妍。”

我坐在凳子上,听着蒋一航的介绍,一直低着头。

“赵妍,我认识,我们一个班过。”

听到这句话,我猛的抬头,发现六只眼睛都集中在我身上,忙又低下头。就在刚才那的匆匆一瞥,我发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变高了,变瘦了,头发也长了些,只是那眼睛里的睿智和嘴唇上的高傲都没变,还是那么引人注目。他记得我,这不太可能,毕竟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也许他真的是记忆力惊人,什么都过目不忘。这么多年不见,想不到我在他面前还是这么胆怯。

蒋一航的奶奶已经年迈,但见了孙女和她的朋友来开心极了,不停的忙里忙外。懂事的我们自然帮忙分担些家务,午餐的时候,蒋一航还大展身手,做出了两道大家都点赞的菜。我什么都不会,就连做的番茄炒鸡蛋都咸得吃不下去。我自恨为什么不跟妈妈多学点,到用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看着蒋一航在孟子然和张文星之间谈笑风生,我很羡慕,但我的确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这样就不会有人关注到我,我可以稍微自在些。

午餐结束,大家准备去山顶转转,顺便摘回来些野杏和樱桃。

山路不陡,但路上都是些石子,若不是穿着运动鞋,早就该悬在半路上了。七八月的时候,正是万物达到鼎盛的时候,路边的野杏子都十分熟了,像一个个红色水晶球挂在树梢,经穿过叶子缝隙间的太阳光一照,晶莹剔透,诱人极了。

说实话,我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些东西上,我的余光只留给了我左前方的张文星。

他很少笑,也很少表达自己的看法,只是礼貌的随声应和着蒋一航的话。他走起路来还是那么奇怪,拖着脚下的鞋子,似乎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他会随性的四处乱看,眼睛好像一枝画笔,将这些花草都画进心里。

我一直都没注意到蒋一航脚上穿的不是运动鞋,因为她带来的衣服里没几件可以配运动鞋,为了美,她固执的选了双凉鞋。走到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终于,她支撑不住了。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兴致,她打算自己一个人回去,但孟子然不放心,便要扶着她下山。我本来是跟着他们的,但看到蒋一航充满歉意的眼神,我乖乖的留下了。

于是,就只剩下我和张文星两个人。

过了很久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鼓起勇气,准备打破僵局。

“你在哪上的大学?”

张文星看了眼我,说:“青田。”

青田?怎么没听说过,但他能去的学校一定是超级好的学校。

“青田在哪?”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哦。”

好像能聊的话题也就这么点了,这条到顶的路能偷听到的话应该也就这么点了。它应该觉得不尽兴,所以生气的在自己身上增加了石头的数量。

我光顾着听鞋子和枯枝石子传来的摩擦声,没注意到一条无敌树枝横在半道,等我发现的时候,脸已经被狠狠的抽了。还好,没破相,只是蹭了点皮。

“我以为你看到了。”从张文星口中,我听出了一丝嘲笑。

到山顶的时候,我的体力已经透支,于是坐在地上不愿起来。张文星似乎看出了我的疲倦,便也席地而坐。从山上,能看到小镇的一角。此时的小镇在我眼中,就像一个安睡在摇篮里的婴孩,头顶有太阳的温暖,身边有溪流的滋润,外加一些悠闲的人们。若是能看上一段时间,一定可以治愈很多人的失眠症。

“山脚的小镇,于翠叶里安眠

明媚的阳光,断成万根弦

一点,一点,小心弹

手不动,脚不颤

切莫给这和谐画面,添乱”我情不自禁的吟出口。

“不错,很应景。”

听到他的夸奖,我很得意。

“你小时候就喜欢写,没想到现在依旧那么喜欢。”

我这个人,人际交往能力差,什么话都不说,全藏在心里,自然有许多的小情绪小心思,所以常常会写点东西抒发一下。有些好的就选出来发表在报纸杂志上,一些随笔就登在一个公众号上。小时候参加过很多作文比赛,都得了大奖,在全校面前亮过相。大学时,一些舍友都觉得我未来定是个著名作家。可我从没觉得我在写作上有多少天分。

“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我会记住一些人,里面有你。”

“该不会是小时候我总和你抢第一,你生气,所以记忆深刻吧。”

“一部分原因。”

不知道我该不该高兴,因为我的一些www.ms58.com随笔里,故事情节太露骨,很容易和人对号入座。

等我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露出一些暗色。蒋一航躺在床上,一双脚挂了很多处彩。孟子然坐在一边拿着手机玩游戏,无聊的虫子密密麻麻的爬在他们身上,相比他们,我还是很满意和张文星的这段独处时光,至少我知道,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法和人交流,虽然我们之间的对话不多。

第二天一早,蒋一航就拿出了四套初中的校服。大家都不知道她在搞什么,但看到了校服,很是欣喜。蒋一航就是这样的人,和她在一起,总是充满了惊喜。

“我听说,明天这附近有个大型的学生聚会,咱们就穿上这校服,凑近去玩玩,怎样?”

孟子然一口答应,张文星也点了头,我犹豫了半天,也答应了。获得大家的一致支持,蒋一航高兴极了。孟子然似乎很期待这场聚会,还没混进学生堆,他就已经变得幼稚起来。午饭时分,孟子然边吃边跳,不小心将一碗番茄酱全泼到一旁凳子上的校服上面。蒋一航一见,瘸着脚追着他打,后来大家决定拿上洗衣液和盆效仿古时去后山上的小溪边洗。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们几个早早弄完,最后全在等我。不知为何,见到这些校服,我脑海里尽是以前的回忆,手底下自然满很多。眼看太阳就快下山,我的衣服还没拧干。张文星过来帮忙,后来蒋一航也凑了过来,大家嬉笑着,都使出吃奶的劲,把衣服拧成了一条绳。看着那扭曲的校服,我都有点心疼。

这的确是一场大型的学生聚会,里面尽是本镇的中小学生,大家穿着各校的校服,扎堆烧烤。有些已经支起了帐篷,有的则拿着滑板在一边泥地里滑翔。很多都因为技术不好,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浑身弄得脏兮兮,被其他人嫌弃。张文星的技术很高超,看起来就是经常冲浪的人,在里面不仅一滴泥不粘,而且每次从高处滑下,都变换着花样,引来一边女生的阵阵尖叫。蒋一航则跑去和那些cosplay的人说说笑笑,一起摆pose。这样看来,只有孟子然最不正常,竟然去和比他小六七岁的人摔跤,还连连落败,引来阵阵唏嘘声。

而我则选了个安静的位子,坐着烤东西,远远关注人群里的他。

后来,大家都围着火堆开始跳舞,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

“赵妍,快走。”

我摇了摇头,一脸生无可恋。因为我实在不喜欢这样的集体运动,我还是乖乖的烤我的东西吧。

烤着烤着,灵感就来了,于是成诗一首:

一片肉,伏在铁架上

静等

一个人,立在铁架旁

静等

小风一吹,木炭下有了动静

灵活的小脑袋,

悄悄儿的,探了出来

先是胆颤的蓝,后是试探的黄

最终成了大摇大摆、不可一世的红!

它,吸尽木炭的精华,

从腐朽中来,往极乐中去

它,知晓生命的沉重,

用光焰证明,活着的焦灼与痛苦

它神圣、伟岸,成为人的供奉!

肉看呆了,人看呆了

飘出的烧焦味,浓烈得勾出了所以人的欲望

肥肉里的精油,一滴一滴,正中它跳动的心脏

此时的它,也呆了

不顾神圣的形象,不顾崇高的向往

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贪婪的舔食铁栏上的肉

一舌头,舔得肥肉伤痕累累

一舌头,舔得空气里浓烟密布

一舌头,也舔醒了一旁呆住的人

“大胆贼火,竟敢来抢我的肉!”

“你奈我何?”

看到它那副痞贱模样,我果断拿来蒲扇

“你敢!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圣火!”

“无论你多神圣,犯了错,就该受惩!”

我扇,用力的煽,拼劲全力的煽

汇集大地精华,吸取日月灵气

将神力集中在右手臂,代表正义,使劲一扇!

我要熄了它,熄了这贼,熄了这曾经的神圣!

“求求你,快住手。”

一回头,烧焦的肉虚弱的躺在铁栏上

“它害你成这样,你还求情?”

“我这样,如今,也只它肯吃了。”

愚蠢的肉,愚昧的肉,没有骨气,没有未来的肉!

“咱们去走走吧。”

正当我想得入神,突然被一句话拉了出来。张文星没去跳舞,似乎他也很厌烦和人一起运动。

这片湿地两侧是一片树林,林子里到处弯弯曲曲的小路,路边有造型独特的椅子,似乎是专门为大型聚会设计的。我能说,这是我和张文星的第二次单独相处么。没了第一次的胆怯,虽然手脚依旧不十分自然,但至少看起来不奇怪了。

我侧耳倾听他的呼吸,仔细嗅着他身上的香气,觉得身上的每一个毛孔的炸开了,只要风吹草动,都可以唤醒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学时候,我曾想过自杀。”

似乎在这样一个静谧的,远离喧嚣的夜晚,张文星才肯流露真情。

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现在想想,当时真傻。我真的变了很多。”

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能肯定,他一定过得很艰难。短短的两句话,就让我的心捆上了挣脱不掉的缰绳,越栓越紧。

“我希望你好。”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肚子里一堆话不知从何说起,最后集中了这五个字上,希望他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谢谢。”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亮,似乎是有人在天上窥视。

“你说,此时是不是正有人在天空之外窥视我们,这些星星就是他们戳的洞?”

“会窥视些什么。”

“人睡觉时的丑态、夜猫子的黑眼圈和路边的酒鬼,又或者是原野上的灯光。”

“似乎会这样。”

“假如地球只是他们摆在案上玩具而已,宇宙只是他们组合的模型而已,那我们岂不什么都不是了。”

“至少人和人之间,会是一些什么。”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含糊的光。这种眼神,我从未见他有过,不是睿智,不是轻蔑,而是有些温柔的欣赏的光。

好像突然间,我和他的距离拉近了。

当我们从林子里回来的时候,我竟有丝不愿走出这里,故意放慢脚步,走在他身后。我很庆幸,这次能出来,能和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并肩谈心。

突然,背后一阵风刮过,一双手紧紧钳制住我的脖子,我被按到了一棵树上。张文星也被人控制住了。

我眼前的这个人一身黑衣,嘴上蒙着口罩,但他的眼睛却极其吓人,不停的冒出凶光。

“你们是谁?”

“张文星,趁早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没耐心和你纠缠。”

“东西别想,我已经毁了。”

“哦,是么?”眼前的黑衣人眉头一皱,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然后阴险的说:“那留她就没什么用了。”

我能感受到刀刃在我脖子上越来越近,哪怕再多一分一毫,我的脖子一定会流血的。我紧张极了,害怕自己脆弱的生命就此葬送,但我又不敢大声吼叫,我知道在被人控制的时候,这样做只会激怒对方。我要疯了,浑身都在抖,鼻孔里也冒出了些不知名的液体。

这时,林子外响起了警铃,黑衣人在树上划拉了几下,说:“小姑娘,你已经被我们盯上了,三天后,大西门河边,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话音刚落,三个黑衣人就消失了。

我终于能喘气了,脖子上依旧是火辣辣的疼。

树上划拉出一个“十”字,我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张文星过来将我扶起,用手机的屏幕照看一番,然后才放心。当我看到他手机上出现的软件时,我明白了,原来这些警察都是他叫来的,幸好他机智,不然小命不保。不过能这么谨慎,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他们这些人是谁呀?”

“他们想要一样东西,是我最新研制出的一种合成菌。对人体的杀伤力很大,我一直没给,他们却想尽一切方法要得到合成方法。”

“那没人能保护你么?”

张文星苦笑,然后说:“你明天就回家,不用理睬他们刚才的话,要是出门,千万小心。他们一定误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了。”

本来受了些威胁并没什么,只是他最后的一句话让我心情彻底崩溃。“他们一定误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了。”是呀,我并不是你的什么人,所以你不用在意我的死活,所以你让我回家,不再见我。可见,我依旧在你心中没有一丝地位,即使我愿意为你冒险,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一切,你都不会在心里给我一个位置,让我成为你的什么人。

眼睛红了,眼泪出来了,委屈的模样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回到家,我比先前更加懒惰,连煮好的米粒都懒得嚼,只喝豆浆机打出的米糊。厕所也懒得去,若不是实在憋得不行,我的脚都不想着地。果然,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一个人,再怎么思念一个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就算上天再怎么垂青我,再怎么制造那些神奇的机会,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肠子断了,心碎了,那又能怎样,他还是不喜欢你,你还是一个人默默喜欢着人家。

三天过去了,黑衣人约定的时间过去了,我呆在家里,什么也没发生,但我倒希望能发生些什么,即使很危险,我也愿意再次见到张文星。

十天转眼而逝,山顶时和树林中的闲谈不断的在我眼前闪,像魔鬼一般,牢牢将我攥在手心。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恨自己怎么能这么卑微软弱。我开始后悔当时答应蒋一航,我后悔回来,甚至后悔遇到他。

在妈妈的怒喝下,我终于洗脸出门。

手里拿着钱,去商店里买酱油。好久都没见过太阳了,实在刺眼。奇怪,路边的小商贩怎么都不见了,还有那些高大的建筑,此时都变得低矮,好像我一跳,就能跳上去似的。我摇摇晃晃,开怀大笑,回来的时候,手里的酱油几次都差点掉在地上。

在街道的转角,我被人将嘴捂住,蒙上眼睛,抬进车里。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看来他们在我家附近蹲守了很久。我坐在颠簸的车里,竟没反抗。奇怪,难道我已经没了生的希望?难道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消失找了一个不可抗拒的借口?

被捂着眼睛,但我可以感受得出,我坐的地方是一个仓库。一到晚上,老鼠都钻了出来,在我腿边跑来跑去,“唧唧”的叫声可爱极了。还有很大的蚊子,不停的在我身边“嗡嗡”的响,好像和我关系多好,非要来看我的笑话。阴冷潮湿是这里的特点,本来关节就不好的我,如今实在难受。他们给的饭都是残羹冷炙,仅仅能维持生命。胃一直在疼,似乎身体内有炎症,感觉自己发了高烧。呼吸的虚弱像烟头冒出的烟,虚虚晃晃,一点动静就能断。我颓废的坐在地上,丝毫不去考虑如何逃出去,脑海中空荡荡的,好想下一秒就死去,不要再这么痛苦的活着。可上天给了我痛苦的身子,痛苦的心,却迟迟不给我那最后一击。

身边转悠的几个男子谈论着不堪的话,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这一生过得是多么的不堪。

很久之后,我刚被灌了些冷汤,就被人架到百米外的一片空地。此刻应该是正午,太阳火辣辣的照着我。手臂上和脖子上的伤此刻立即疼了起来,好像太阳把我身上的细菌杀了不少,导致我现在起码有了知觉。

“他妈的,这小子连自己的爸妈都不管,倒对这个小妞挺上心。”

“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我就说,连警察局都不敢管咱们,他一个小毛孩还敢和咱们斗,迟早得投降!”

“要不是老板的孙女看上了这小子,他早没命了!”

他们每说一句话,强烈的烟味和口臭味就扑面而来,闻起来恶心极了。我甚至想拼尽最后的力气撞向他们,可我根本使不出一丝气力。

很快,又来了几个人,我的眼罩被人摘下了。

眼前的这个人六七十岁左右,身材肥胖,一头白发,脸上挂着一副墨镜,脖子里戴着一大串珍珠。不得不说,光看这副打扮,就知道是一个没内涵,败坏在钱眼里的人。老者身边站着一个窈窕美女,青春的气息直面扑来,大约和自己年纪相仿,但一身名牌,容貌出众,却又是自己不能比的。

女子走到我身边,围着我转了一圈,一脸嫌弃的说:“就她?你们没搞错吧!”

一个黑衣男子忙答话:“没错,小姐。”

女子腻歪到老者身上,说:“爷爷,我哪一点比她差了,张文星怎么都不正眼瞧我一眼。”

老者拍拍孙女的背,一脸疼惜。

倘若我还有力气说话,我一定会回口,就你,哪都比我差,若是我得不到张文星的爱,那你肯定是连一粒沙子的希望都没有。不知我哪来的自信,明明他说过,自己不是他的什么人,但在这些世俗的黑暗势力面前,我还是昂起了头。

很快,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了,他走起路来拖拖拉拉,骨子里却自带一股傲气。他灿亮的皮肤在太阳底下美得彻底,那双澄澈智慧的眼睛,那时时上翘的嘴角,都在我的梦里出现过不下一千遍。的确,他走到哪,人们都很难移开目光。并不是说他美得不可方物,只是他身上的一种气质,着实吸引人。

对于我,他是光,是灌溉我干涸心灵的泉。

可这光,这泉,却不属于我。我渴望他,他却不渴望我。我心里满是他,他的心里却放不下我。看到他,我的心颤抖着。不知是不是疼,是不是酸,是不是失落后的苦涩。

我想闭上眼,却拉不下眼皮。

他越来越近,我几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他随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望着坐在我后面的老者和他的孙女。

“东西我拿来了,人放了。”

这声音很坚定,很有磁性。

“小伙子,你可没少吃苦,确定就这么的把东西交出来了?”

女子听到张文星的话,立马趴在爷爷的膝盖上哭:“爷爷,我恨他!他竟然为了这个人妥协!”

张文星将东西拿在手上,说:“东西给你,人先放。”

老者手指一点,我的支架们就撤了。留下我这一滩松软的肉摇摇晃晃。就在我快倒地的时候,张文星扶住了我。

上面顿时传来女子疯狂的尖叫。女子实在忍不住,跑下来狠狠扇了张文星一巴掌,然后跑了。

“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只要你跟着我,我保证你衣食无忧。还有我孙女,你也看到了,她很喜欢你,只要你和她结婚,我的财产将来就都是你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着呢。”

张文星将手中的本子搁在地上,一个黑衣人上前拿走递给老者。

“东西你已经拿到了,我把人带走了。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老者看了手中的笔记本,确定是真的,然后就叫人放行。

“孩子,我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

等我走出那个大工厂的时候,我的确坚持不住了。

当我再次醒来,正躺在病床上,输着液。旁边的张文星坐在凳子上,望着窗外。

“张文星。”声音从我的嗓子里发出,似乎并不发自我,沙哑得像是从来没见过水一般。

他坐了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

“东西你真给他了?”

“给他了。”

“那会不会害很多人?”

“会。”

“那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相信我,我一定会研制出杀死合成菌的办法!”

“我相信你。”

当我得知我才被绑了一天一夜之后,我几乎难以想象,当时我简直度日如年,根本没有生的念头。觉得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耐,恨不得立马死去。可当我躺在病床上,眼前是日思夜想的面孔,顿时觉得一切不幸都离我远去。

“对不起。”

听到他这三个字,我哽咽了。我并不是想要他的道歉,他应该知道的。

“你为什么会为了我......”我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响起爸妈紧张的说话声。

张文星立马闪出病房,再也没出现。我还记得他走出病房时猛的回过一次头,那双眼睛里有话,但我不知他到底在表达什么。是让我相信他,还是让我原谅他,是让我忘了他,还是要我永远记住他。此时,我的鼻子、嗓子、眼睛还有心,都是酸涩的。

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最年轻的生物领域的科学家,一直以来都独自研究,很多成果都在权威杂志上发表,也获得很多的专利。但唯独这个合成菌,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却给他带来了很多困扰。他被人奉为传奇,被很多媒体报道。但从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过他。他的住址不停的换,他的生活轨迹很没规律。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孤独的,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写在脸上,什么都要争第一的男孩。

秋天很快过去,冬天也快要来临。对于刚刚毕业的我来说,未来该何去何从还说不定。每当我想起张文星对我说“我会想办法,相信我。”我心里就热血沸腾。我决定考研究生,也成为一个可以为这个世界做点贡献的高端人才。

当爸妈得知我这个想法,都很支持。

于是,我便开始了艰辛的考研之路。很多时候,我坐不住了,就趴在桌子上回想假期时的经历。眼角的泪时时提醒我,我心里住了一个人,住了一个念想,他是我拼尽全力都想追上的人,我怎么能不努力?

果然,我是一个读书的料子,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学校。当我走进新鲜的校园,看着新鲜的面孔,我笑了。

转眼间,三年过去。我已经开始在一个新的城市实习工作。对于我来说,努力的挣钱,偿还爸妈的恩情是我最大的期许。至于什么儿女私情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很多时候,看到眼前的人成双成对,我也羡慕过。但我都习惯了,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

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您好。”

“赵妍,我是张文星。”

“怎么是你?”

“我已经研制出消灭合成菌的方法了。”

“真的么,恭喜。”

“他们建设合成菌的工厂刚刚完工,我就找到了方法,这样一来,我心里的执念也彻底放下了。赵妍,你来找我吧,我快不行了。”

当我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心里像被电击中一般。

“你在哪,我立马过去。”

我定了飞机票,连夜从一座城市赶去另一座城市,找到张文星所说的位置。

这是一套出租公寓,门口站着保安。

当我被领到张文星的房门口的时候,我竟有丝退却。他怎么了?是病了,还是怎么了。我进去碰到他倒在地上,我该怎么办。

“进来吧。”

我被让到沙发上,手里握着他递过来的水杯。

他更瘦了,脸色苍白,眼窝深深的陷了进去,他交叉着两双发黑的手,然后微笑的看着我。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不,我中毒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

“无药可救。”

听到这里,我想立马上去抱住他,安慰他,并告诉他,我不想失去他。可我还是控制住我自己,呆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因为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我没有资格去触摸他。

“还有多长时间?”

“一年。不,应该是半年。”

“张文星。”我喊了声他的名字,这三个字里充满了我对他所有的念想。

“赵妍,谢谢你。”

我的情绪把控不住,泪水一个劲儿的往下流。但我没发出一丝声音,我安静的流泪,看着他在我眼睛中变得模糊。这个我伸手就能触碰的人,这个我永远不敢去触碰的人。

“倘若我认识一些精灵和巫师,我一定让他们来救你。”我哭着哭着笑了起来。

他听到我这话,也笑了。

似乎死亡这两个字很快就被遗忘,似乎生命在这里得到了更长足的发展。

“这段时间,你想做些什么?”

他嘴角微翘,说:“想随心走。”

“你的心在哪?”

“在眼前。”

我愣住了,眼前,莫不是指我?不,一定不是我,一定是他眼下的别的什么东西。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

“我能邀请你去我工作的城市里住几天么?”不知为何,我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我怎么能自私到让他来和我一起住呢。

“当然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凭我们这关系,你会不答应呢!”

“我们什么关系?”

我被问住了,忙说:“兴许只是朋友关系。”

他抚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恋人关系。”

他这是在干什么?难道病糊涂了?这是在表白么,不,难道是恶作剧,肯定是恶作剧。但他的眼睛,这么的真诚,不像是假的。难道他喜欢我?我的心顿时跳得厉害,恐怕振幅再大一点,都能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大口呼吸,安静的等待着什么。

他看了眼我红到脖子根的脸,然后将我揽入他的怀里。

好温暖,好舒服,一种神奇的气味充斥在我周身,我觉得自己像陷进了柔软香甜的棉花糖中,难以自拔。我相信,再过一会,我一定可以甜蜜的睡着,一定可以安稳的,忘记一切的在他怀里睡着。好像我十几年来的思念一瞬间全都返还给了我,一下子我承受得太多,有点难以消化。

“我爱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爱你,一直到现在。”我小声说。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声音从他的胸腔发出:“我知道。”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似乎稍微慢一点都会要了它的命。张文星搬来我工作的城市,看过我工作的环境,和我一起有了情侣们约会时的浪漫回忆。那段日子,我就像被天使呵护着,日子过得很有弹性。如果说我的生命到现在就停止了,那么那段日子一定是我此生最幸福最美好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张文星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他又消失了,宾馆已经退宿,熟悉的地方又没有他的影子,电话打不通,他再次人间蒸发。可我并不着急,我希望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会像先前那样给我惊喜,告诉我,他的毒解了,他可以长久的活在世间。我会等他,像先前那样一直等他。

等呀等,我写出了三本书,升职到高级主管,身边的人也都纷纷有了孩子,依旧没有他的消息。

一天中午,我收到一封信。

赵妍:

我是文星,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早已不在人世。

我不希望你看到我死去的样子。我回家了,回到那个充满记忆的小镇。对不起,我负了你,像我负了所有人一样的负了你。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但我没办法。当他们得知我研制出了抑制合成菌的方法并公之于众了的时候,他们强行在我身体里注射了三种慢性毒素。我早知该命不久矣,却还是忍不住见了你,给了你希望,却再次让你失望。

我清楚的记得我们在同一时空时的每一件事。

小时候,有次我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看到你和你的朋友悬在路边草坪里的桥上畅谈,我冲你喊了句“傻子”。当时你的表情在我看来可笑极了。

有次下大雨,我们俩提前交卷站在过道里等爸妈来送伞,我问过你为什么学习这么好,你没理我。

后来我跳了级,并成了学校里的升旗手,在你竞选大队委的时候故意插了一手,对你的票数把控的格外严格,没想到你还是当上了大队委。不得不说,当时你的演讲很精彩,但我还是看不过去。

英语竞赛前夕,你和同学去找老师修改作文,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本以为是同学,学电视里仆人模样站在门口让道,却一眼瞧见是我,那副尴尬的表情一直记在我心里。

再后来,你我上了初中、高中,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远远的看一眼,依旧不说话。

我们都上了大学,有了自己喜欢的方向,要不是那次山上的碰面,很难想象,这一切该怎么画上句点。

很抱歉,你认识我之后,就没有真正开心过。反而每次都面临危险。希望你能原谅我。我并不想你受到伤害。

我这里有一笔专门留给你的存款,你拿去,移民到别的国家吧。我实在不放心你在中国。希望你能平安的度过快乐的一声。

最后,我想说,赵妍,认识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忘了我,忘了世上曾经有我这个人,全身心的投入到新生活中去,带上我的祝福,永远的快乐下去。

当我看完这封信,我是跪在地上的。我没想到,小时候的一切,他都记得。零零星星,少得可怜的记忆,他丁点不差。为什么我没发现,倘若我早些发现,倘若我能主动一些,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过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幸福?

今天,眼泪对于我来说已经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我呼出的没一口气,都充斥着难以排解的郁闷和忧伤。

他走了,我从小到大的希冀走了。我生活的信念像危楼一般,刹那间倒塌。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没了生气。

我早就该离开,在那次绑架中离开。为什么我还要经历这后面的一切,给了我希望,给了我真相,让我痛彻心扉,让我后悔得断了肠子。为什么?命运待我如此不公平。我能写出很多诗,我能寄托无限的对张文星的思念,可他再也不能回来,他早已离去,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一个人没有希望的活着,还不如早点死去。

我将张文星给我的钱留给了爱我的爸妈,还清他们的恩情。我从新将以前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为他洒完该洒的泪,然后孤独的,绝望的走入一谭深黑的水。

倘若能有来世,我一定会牢牢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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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悲剧的评论 (共 25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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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老神仙 推荐阅读并说 欣赏学习了,推荐阅读! 收藏到了 杂志大全网 http://www.1she.com/ : 很多年不见,我既想见到他,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又害怕见到他,害怕在他面前会不知道如何是好,害怕他依旧高昂着头,将我当成路人。
  • 林老家户

    林老家户: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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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老家户

    林老家户:为什么重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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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ce岩

    ice岩:回复@林老家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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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ce岩

    ice岩:回复@林老家户:哪里有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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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宏图

    宏图:回复@ice岩:前后好像有重复,读着读着就觉得前面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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